沙蘭鎮死難小學生三週年祭

      沙蘭鎮死難小學生三週年祭無評論

(部分死難學生照片)

上網以來,我在六月裡用心寫過三篇祭文。其中一篇是「祭李思怡文」,另外一篇就是下面的「祭沙蘭鎮小學生文」。2005年6月10日,一場洪水同樣先通過摧毀校舍吞噬了100多位孩子的生命,這場悲劇如今已經整整三年了。很遺憾我未能在2008年6月10日那天想起這件往事——沒有人能真正地把別人的悲劇當作自己的悲劇。今天是父親節,我突然想起汶川的父親節正在重複沙蘭鎮的父親節——再過三年,我也將在遺忘的大洪水中參與對四川悲劇的精神埋葬。沒有一種哲學能衝破這樣的絕境,直到十字架豎立在時間和空間的交叉點上,亞雅侖谷的月亮靜止在空中。

祭沙蘭鎮小學生文 此次重發有多處刪改

公元2005年6月10日,黑龍江省寧安市沙蘭鎮小學一百多位小學生在一場洪水中死難——史稱「6‧10慘案」。災難過去第四天,遇難孩子的家長向《新文化報》記者提供了98名失蹤及遇難學生名單:

一年級計35人:汪月、周生、王雨恆、董慶成、董學新、姜小東、許佳圓、王冠玉、王遠鵬、王穎、高璐璐、張效城、侯亞男、解宇、任夢、孫啟彬、李偉坤、張義晶、張士帥、王珊珊、馬微、孫忠佳、李佳臣、董繼成、李一凡、薛瑩瑩、杜憲哲、汪繼遠、楊承雨、楊芳雨、李帥民、徐慧慧、劉偉、常琨、張義博……

二年級計11人:賈志博、劉璐璐、佟欣、周進、曾凡良、魏濛濛、胡鳳南、曹麗麗、關西雅、張紅雷、崔紅偉……

三年級計4人:楊昆、李爽、杜美娜、曾慶娟……

四年級計6人:劉恆達、王麗、劉洋洋、陳艷、王宗其、劉洋……

五年級計16人:李爽、孟凡緒、周廣瑞、孫玉強、鄭旭、王雨、孔令雪、董向前、王遠成、閆海玉、甄忠強、孟喬、王紅玉、曾慶明、孫玉強、劉永新……

六年級計7人:寧新、陳金秋、徐幽楠、劉美玉、張曉丹、孫忠齊、程金秋……

不知年級的:19人王艷紅、王喜艷、楊昆、邢昌俊、王廣華、孟欣、朱琳琳、董新新、孫彬彬、孫守冬、孔令雨、陳思娜、孫佳興、高憲偉、崔宏偉、王新、曹麗、徐夢陽、周迅……

記者發現死亡最多的是一年級的學生,「這個年齡的學生在鎮裡幾乎所剩無幾」。這個名單是不完全的,也不是政府發佈的,而是村民和記者自己努力尋求真相的結果,這種努力目前仍在艱難中繼續。想像這些孩子在水中最後的掙扎以及他們的父母和親人這些日子裡的絕望和慘痛,該如何讓人痛不欲生。

沙蘭鎮慘案是無與倫比的。100多孩子死了,在鶯歌燕舞中沒有兇手。兩千多年前,伯利恆地區那個凶殘的統治者希律曾經因為嫉妒將兩歲以內的男孩全部殺盡了;拉結的啼哭從未停止——這些母親「不肯受安慰,因為他們都不在了」。6月15日,遇難的學生屍體開始火化。一些承受喪子之痛的家長在寧安市殯儀館為孩子送行;在希律若無其事的背後,我熟悉的每一個人和沙蘭鎮的每一個人都在哭……

中國死難孩子的血和家屬的眼淚早已經淋濕了所有石頭,但永遠無法感動一些特殊的石頭。在災難面前千篇一律的反應又出現了:先是「死者情緒穩定」的無人性的八股文,然後掩埋、轉移、抓反華勢力、道歉秀,最後,通過「突出關懷」和「壞事變好事」兩個經典辯證法向悲劇撒尿……這一切,我們已經很熟悉了。監獄裡從門到窗子是七步,從窗子到門是七步,這個,我們比伏契克更為嫻熟。

地方當局盡力把這場洪水描述為「200年一遇」的洪災,但這種說法遭遇了網民的普遍質疑,難屬顯然也拒絕這種解釋。有網民諷刺說,200年以前存在相關水文記錄是可笑的,因此問題並不是200年一遇的天災,而是2000年一遇的人禍。事實上類似的水災在中國幾乎每年都發生,每年都造成了大量的傷亡。因此在舉國範圍內,說這場水災是200年一遇,不如說一年一遇、一年多遇更為恰當。僅僅今年春夏兩個月內,中國一些省份就普降暴雨,引發洪水,造成大量傷亡。根據官方媒體報道說,今年5月雨季開始,洪水、暴雨和泥石流至少造成255人喪生。

根據當地村民的說法,洪災發生前村民曾致電當地政府,希望能協助疏散學生,但值班官員說:「這事我們辦不了!」當地的派出所接到求救電話時則聲稱他們正在辦案,無法為村民解決問題。另據洛杉磯時報發自北京的報導,當地曾姓婦女說,有些家長騎摩托車趕往學校卻被警察截住,並因無照駕駛而被罰款;而當地派出所負責人趕到學校時,只是站在那兒觀看。最令家長們震驚的是,當一些教師在洪水搶救學生時,另一些人則爬到更高處而丟棄了自己的學生。更有村民反映災難發生時教師扣住教室的門不讓學生出去——香港明報報道說,有村民指摘校方不理會警報,令學生來不及逃生;洪水到來時,學校以未到放學時間為由,禁止學生離開,因而造成不少學生被洪水沖走。

輿論關注的焦點問題是校舍問題。首先是校址問題。人們指控說,該校2002年重建教學樓時沒有慎重選址,沙蘭鎮小學建在全鎮最低窪的地方,並且緊鄰沙蘭河。洪水到來,這裡首當其衝被淹。據事後現場勘查,大部分教室過水上線都在兩米左右,已接近屋頂。把學校建在全社會的最低處,這形象顯示了對教育事業和兒童權益的「極端重視」。其次是建築質量和腐敗問題。村民告訴記者,沙蘭鎮中心小學學校翻建時,各村就直接從銀行賬戶上給小學撥了12萬餘元不等的集資款。而上級撥款40萬元,當時講的是要翻建為二層教學樓,沒想到新校舍建成後卻還是平房。有老師告訴記者,學校原來的老磚瓦房拆掉後,新校舍是直接在原來的地基上打的梁,根本就沒有墊高。而2000年在學校教室南面建成的五戶平房,地基最低是1.6米高,最高達2米,面積達學校校舍一半,建設資金僅用了20餘萬元。這些信息顯示,大半資金 「不知去向」或被地方官員貪污。以上兩個因素對「6-10」慘案的影響是決定性的。沙蘭鎮中心小學校長劉麗雲對媒體說:沙蘭鎮中心小學的房子是2003年的危改房,也就是說,該校舍是危樓,按有關法規,早應該投資重建。具有諷刺意味的是,2005年6月15日《新京報》發表了一篇「別有用心」的文章,題目是:「國家大劇院玻璃幕牆使用特殊材料可抵擋颱風」,與沙蘭鎮小學的危樓形成鮮明對比。該文說,大劇院的頂部總共鋪設了近1萬平方米的聚乙烯(PVB)安全夾層玻璃,而玻璃幕牆不但不會脫落,而且即使遭遇了強力颱風也不會破碎。這篇文章在網絡上引起爭議,人們質疑:北京有颱風嗎?更有評論指出,如果中國把建設大劇院的熱情用於建設學校,「6‧10」慘案就不會發生了。

與此相關的是生態環境問題。這次水災引發了泥石流,而產生泥石流的原因一般地說有兩個,一是降雨集中,二是地表的水土流失——後者是因為當地長期砍伐樹木和破壞植被造成的,而這些破壞性活動又源於黑龍江農村愈演愈烈的制度性貧困。《財經》雜誌轉引中國人民銀行的青年學者孫天琦等人的一項比較研究顯示,改革開放25年間,黑龍江省的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人均消費支出增長率居於全國最後一位,按1978年不變價格計算,兩項指標的年均增長率分別為7‧63%和4‧87%,遠低於全國和該省所在的中部省份平均水平。農村居民生活水平則更為糟糕。1978年,黑龍江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和人均生活消費支出領先於全國,分別是全國平均水平的128‧74%和107‧58%;但到了2003年,兩項指標分別為95‧68%和85‧51%。

我們之所以把黑龍江省的貧困稱為政策性貧困,是因為造成該省貧困的主要原因不是資源問題——黑龍江省擁有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和國際市場環境——因此這種貧困顯然是政策性的。北大倉在幾十年敲骨吸髓的剝奪之後,已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北大荒。貧困逼迫當地居民向土地搜刮基本生存資料,結果進一步造成了生態系統的破壞。新華網2003年8月12日報道:經歷半個世紀的過度砍伐,中國東北林區森林嚴重萎縮,成材林蓄集量大幅度下降,林齡結構趨於低齡化,可采森林資源幾近枯竭。包括大興安嶺、小興安嶺、完達山和長白山在內的東北林區,是中國天然林資源分佈最集中的森林資源寶庫,1949年後累計為國家生產木材10億多立方米。據全國森林資源清查結果顯示,從1977—1981年第2次清查到1984-1988年第3次清查之間,東北林區成材林年均過度採伐1億立方米。而1989-1993年第4次清查與第3次清查相比,在清查間隔期內,東北林區成材林年均減少1‧1億立方米。新華社另一篇報導說,哈爾濱面臨沙化危機,調查結果顯示,哈爾濱市周邊地區已形成總面積超過九萬畝的三大沙化地帶。森林和植被的破壞造成黑土嚴重流失。如今土地沙化面積每年以三十萬畝的速度增加,總面積超過兩千三百萬畝。據《人民日報》報道,東北的黑土主要分佈在黑龍江省中部的大片地區,以及沿哈爾濱—長春—四平一線的狹長地帶。總面積700多萬公頃,是世界三大黑土帶之一。目前,東北黑土區水土流失面積已經達到27‧59萬平方公里,占黑土區總面積的27‧1%。黑土層厚度由開墾初期的平均80厘米—100厘米下降到目前的20厘米—30厘米,平均每年流失表土0‧7厘米到1厘米。三江平原沼澤濕地是中國最大的濕地之一,過去一些年,因大規模農業開墾,該地區濕地面積已減少了一半,濕地的生物種類已減少了25%。

黑龍江省的環境問題也是全國的問題。最近新華社報道承認,全國沙化土地面積約為174‧3萬平方公里,超過全國耕地面積的總和;沙化的年擴展面積為3,436平方公里。事實上,中國27‧46%國土荒漠化。中國的季風氣候和地勢特徵,再加上土地沙漠化,給各地「6‧10」慘案的發生提供了充分的地理條件。

最後我們看看中國的教育投入問題。2003年9月9日至21日,聯合國人權委員會教育權報告員托馬捨夫斯基應中國政府的邀請,考察了中國的教育狀況。他震驚地發現,中國的教育經費只佔國民生產總值的2%,而且政府的教育經費預算只佔實際支出之教育總經費的53%,剩下的47%則要求家長或其他來源去填補。隨後她公佈的材料顯示中國的人均教育開支之少,連非洲窮國烏干達都比不上。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不僅僅是國家大劇院等奢侈工程,更包括「強力部門」經費連年不斷的穩定增長,以及登峰造極的腐敗。據《財經》雜誌報道:2004年的7月以來,黑龍江省原人事廳廳長趙洪彥腐敗案及2005年3月22日黑龍江省綏化市原市委書記馬德賣官受賄案、連同黑龍江原省委副書記韓桂芝腐敗案,引發了黑龍江省地方政治的雪崩。 這些官場震盪共涉及不同級別的官員上百人:省級官員七人,除了省政協主席韓桂芝,還包括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范廣舉、副省長付曉光、省檢察院檢察長徐發、省高級法院院長徐衍東、省委秘書長張秋陽、省委宣傳部部長孫啟文;省機關廳局級幹部30餘人,包括省政法委副書記徐春田、省人事廳長趙洪彥、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王家剛、省司法廳廳長王濱起等關鍵部門的「實權人物」;市級領導若干,在黑龍江省13個地級市領導班子中,目前已確認的,即有綏化、大慶、牡丹江、鶴崗、雞西、佳木斯、雙鴨山、七台河、黑河等九個市的市級主要領導十餘人。此外,還有縣處級官員多人。更有報道披露,黑龍江省前省委書記徐有芳在黑龍江省任期5年內瘋狂斂財2000多萬,買官賣官僅這一項就達1000多萬。黑龍江省前省長田風山因腐被關進黑獄。中國大陸工大集團總裁辦米秀萍投書網絡,揭露黑龍江省委書記宋法棠自2000年任黑龍江省省長、省委書記以來,與哈爾濱工大集團總裁張大成聯手,以「空手道」的方式,鯨吞80億元國有資產。另一起駭人聽聞的黑案是,哈爾濱市原常務副市長朱勝文去年底於獄中離奇死亡……

沙蘭鎮慘案總體說,是地方當局長期以來漠視教育和權力利己主義的一次災難性總結。這場悲劇確實不是偶然的,它也許是對「成人中心主義」社會和「權力中心主義」社會的懲罰——然而,這裡的「成人」和「權力」已經厚黑到超越任何懲罰的程度了,於是這場災難就完全成為孩子和農民的浩劫。

沙蘭鎮上母親的哭泣和孩子們的屍體不是百年一遇的。如果說,學校是「兒童勞改營」的話,整個政治文化則是兒童的地獄。在西方,孩子們象天使一樣被社會關懷備至,這僅僅從「校車」的特權高於警車的特權一項就可以看出來。「6‧10」慘案僅僅是近年中國「孩子之死」悲劇中最近的一起事件而已,這場悲劇一直在上演,我們有理由擔心它將繼續發作下去。當一個民族連孩子的生存都無法保護的時候,當一個民族讓孩子住在危房之中而大人物卻廣廈阿房的時候,談論民族尊嚴就是地地道道的雙倍無恥。

沙蘭鎮慘案正好發生在李思怡餓死二週年這幾天。李思怡留給這世界的最後「聲音」是她的血手印,這個三歲的女孩為了求生用小手撕打著中國城市堅固的房門,她的手指爛了,血跡細細地印在木板上。她向整個世界呼救,沒有一個人聽見她的哭喊。李思怡也是在為兩年以後沙蘭鎮的孩子們哭喊,可整個社會像屍體一樣無動於衷。兩年後的同一天,沙蘭鎮的孩子們伸出李思怡一樣的小手,這些小手抱著窗戶框,抓著牆壁和桌椅板凳的腿,只到死神將他們徹底拉開。人們尋找著這些小手可能留下的文化符號,實際上是在想像著用手觸摸那些求救的小生命,彷彿身臨其境可以伸手拉住那些不斷下沉、極端恐懼哭喊的孩子們——然而,我們的手空空蕩蕩,我們的靈魂也隨之空空蕩蕩,這種空空如也的精神虛脫擊碎了整個時代的精神底線。無論那些泥手印是不是孩子們留下的,但在人們的靈魂裡,這些孩子的求救求生的小手抓撓著每個人靈魂的牆壁,在那裡等待回應,可等你用手去回應的時候卻又什麼也抓不到。自從李思怡粉碎了我們的驕傲,我們心靈中的這些小手印一直追趕並折磨著我們。

今天,李思怡的房間和沙蘭鎮的教室模糊地聯成一片了,又在克拉瑪伊的大火中燒為虛無。1994年12月8日下午6時10分,新疆克拉瑪依友誼館突發大火—— 密閉的會場突然起火的時候,在有關領導「同學們不要動,讓領導先走」的命令中,主席台上的20多名官員安然脫身,聽話懂事的孩子們乖乖地坐在座位上,等待大火吞噬自己的生命。在這場災難中,288名學生遇難。據說事後14名責任者受到法律制裁,最高刑期僅6年。

在這場慘絕人寰的災難中,288名學生沒有給世界留下任何遺跡,他們化成了輕煙,似乎拒絕向這個罪惡的世界求告。他們現在在天堂裡了,這些小天使們,如一片片白雲飄過,當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永遠天真無罪」的上空的時候,誰能為這陰影深深顫慄呢?從新疆克拉瑪依大火到黑龍江沙蘭鎮水災,在這時空中間狹長的溝壑中,我們時代的孩子紛紛死去、陷落——李思怡不過是這死亡之谷中飛起的一隻鴿子而已:2001年6月5日凌晨,江西省廣播電視發展中心藝術幼兒園發生特大火災事故,造成13名幼兒死亡、1名幼兒受傷;2002年3月6日,江西省萬載縣潭埠鎮芳林村小學發生爆炸,導致最少42人死亡和多人受傷,死者多是兒童; 2002年9月23日晚6時50分,內蒙古豐鎮市小學發生墜落事件,21名學生從樓梯墜下死亡,還有47名學生受傷……2003年8月22日,中國兒童衛生保健疾病防治指導中心主任戴耀華透露,中國大陸每年約有兩百一十萬名兒童因裝修污染引起上呼吸道感染致死,其中一百多萬五歲以下兒童的死因和室內空氣污染有關。2004年3月30日《北京娛樂信報》報道,教育部、公安部、中國少年兒童新聞出版總社等單位對北京、天津、上海等10個省市的調查顯示,平均每天約有40名學生非正常死亡,其中約80%的非正常死亡是可以通過預防措施和應急處理得到避免的。而北京每學期有50餘名學生非正常死亡。這次對10個省市的抽查顯示,目前全國每年約有1‧6萬名中小學生非正常死亡,平均每天約有40多名學生死於食物中毒、溺水、交通或安全事故,這其中排除不可預見的自然災害和人力不可抗拒的重大事故外,約80%的非正常死亡本能通過預防措施和應急處理避免。據統計全國每年交通事故傷亡人員中,中小學生占30%。此外,據世界衛生組織調查資料統計顯示:中國自殺人數每年多達28‧5萬人,其中自殺未遂者為250萬人。有研究者據此分析,實際自殺數往往比公佈的自殺數高3~5倍,由此推算,中國自殺人數可能達每年60萬人以上。其中,中國青少年自殺率較高,15~24歲占自殺總人數的26‧64%;5~14歲的少年兒童自殺占自殺總人數的1‧02%(1988年)。如果以60萬人為基數,5~24歲的自殺人數每年竟高達15萬人以上。有關研究一直承認,自殺是中國十五至三十四歲人群第一位重要的死亡原因。同時,中國每年大約有十三點五萬未成年的孩子經歷母親或父親死於自殺的傷痛……

悲劇在這個地方:這些悲劇本來都是可以避免的。

黑龍江是我的家鄉。從此以後,我關於的家鄉的整個記憶將濃縮在這樣一張照片上:一位母親呆呆地倚靠在教室的牆壁上,沒有悲傷,沒有眼淚,只是象胡楊樹一樣僵硬在那裡。母親被這國家和這悲劇突然凍僵了,她也不敢甦醒過來,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那僵硬成為她能在世界抓到的最後的牆壁——我懷著極度恐懼的心情等著她第一聲哭喊,又祈禱這第一聲呼喊來得再遲一些。中國的母親在以後的日子裡該怎樣在僵硬的想像中生活?她一定千方百計地設想孩子仍活著,她每天繼續把飯碗放在對面,與她的孩子絮絮叨叨;她一定不敢看別人家的孩子,而每年一到6月10日,她將走向荒野走向河邊幾度暈厥;她不可能再生育了,政策在把她的孩子放在社會溝底之前也決定了她的生育計劃……在這母親面前,沒有人跪下請求饒恕和懺悔,在精巧地推卸責任之後、在殘酷壓抑情緒之後,上演著災民理性和恩人政治的舊戲,然後是讓世界盡快遺忘沙蘭;作家演繹著他們的悲傷,而記者很快被新的熱點所吸收;我的故鄉和她的孩子、她的母親將再次被新時代遺棄,從前清到日寇,從斯大林到今天——沙蘭河呵,沙蘭河

2005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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