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精神」70週年祭——關於「魯迅精神」復友人

老Z:

由於神學院的生活很緊張,所以才給您回信,請原諒。謝謝你請我就「魯迅精神」發表愚見,這無疑是我特別樂於關注的話題。偶爾上網我也注意到,最近,一些傳統紙媒和網絡媒體就「魯迅逝世70週年」開闢了一些討論,一些爭論的項目是老話題,而個別文章也指涉拓展到了新的領域。但誠如你瞭解的,我遠遠不是一個「魯學」專家,因此我能貢獻出來的意見僅僅是從我的「專業」——更準確地說,從一個「神學院學生」的視域出發的。

關於「魯迅精神」,我很多年前曾經寫過一篇文章,《魯迅活在我們心中》,那些倉促之間形成的一些零碎概念,後來在《大學精神檔案編輯手記》中做了進一步的論證。我不想在這裡重複那些觀點來侵佔你的時間,因此我僅僅整理一下最近我關於「魯迅精神」的一些心得。我沒有時間將這些想法寫成學術文章,因此應該謝謝你給了我用書信這種「散文」方式,或者說用「魯迅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機會。
(一)魯迅精神與文化鴉片

魯迅幾乎使每一個立場觀點不同甚至相反的中國人感動過。魯迅精神在「毛澤東」和「任不寐」裡面都能產生極大的「共鳴」,而這種共同反應基於同樣的對傷害的敏感,這傷痕來自宿命或無物之陣、政治結構和人際關係三個方面,而人際關係不僅表現為來自個別鄰居,更是來自「大多數」——來自「非法傷害」,也來自「合法傷害」。問題不是魯迅受到過更多的傷害,每個中國人,每個人,在這世界都必然受到那樣的傷害,這些傷害就受害者個體而言,大同小異。這就是為什麼「魯迅精神」成為一種民族精神的理由。魯迅的傑出之處是他對傷害的極端敏感,他有一種特別堅忍的文學能力將傷害傾訴出來,這傾訴的對象與傳統文人沒有什麼不同,但魯迅似乎將傳統文人零售的情緒一次批發給了他的時代。

我們都深愛過魯迅。第一,他如同我們的文化情人,因為只有他有力量將命運、世界和鄰居加給我們的傷害反射出來,一方面是發洩出來,另一方面是反擊出來。同時,他告訴我們在上述反射過程中,怎麼保持一個「POSE」,那個「POSE」是一種文化阿Q,每一次都進一步鞏固著我們獲得對傷害的精神勝利。諷刺和絕望構成這個「POSE」的兩極,這兩極可以互相援助,實質是是互相需要。第二,我們愛魯迅實質是愛我們自己,是一種變相的自愛和自憐,因為「魯迅精神」就是你我自己的精神狀況,所以說「魯迅活在我們心中」。第三,這種自愛的心理層面是對傷害特別發達的記憶能力,以及對自己的反傷害(共同構成傷害之幕的一部分)進行辯護。換言之,是對仇恨及反擊的道德合理化,一種對內疚的想像性贖買,一種拒絕重新沉陷到「打成一片」那種平面悲劇卻又對自己無能為力之後的焦慮不安,更是對這種躁動和道德無能的精神勝利。然而這種對反擊的文學抒情反過來把「魯迅精神」扁平到他所控訴的平面世界,使「魯迅精神」從未成為一種真正的安慰和自由,「魯迅精神」因此不是藥,而是鴉片。

我不是在徹底否定的意義上使用「鴉片」這個概念的。「魯迅精神」沒有能力將黑暗或傷害對像化,它本身構成黑暗和傷害的一部分,它與世界之間的張力僅僅表現為主角不同,間或表現為傷害發生的時間以及所使用的反抗工具之不同。然而,「魯迅精神」使我們能夠在一種情緒中暫時忘記這種靈魂苦難,忘記這種道德投降,它使我們理直氣壯地與敵人保持一致。所以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感謝這文化鴉片,70多年來,「魯迅精神」作為一種「文化災民理性」表達著我們這些文化災民,同時養育著我們的情感暴力和話語暴力,並使這種精神暴力分享了政治暴力的榮耀和機會。更重要的是,「魯迅精神」防範著精神疾病向病理學方面的轉化,也阻止了更多肉體上的自殺和肉體暴力——儘管在某種意義上「魯迅精神」就是一種精神疾病,就是一種精神自殺和精神暴力。
(二)「巨人」自慰與「決不饒恕」自衛

「魯迅精神」作為文化鴉片包含著兩幅必不可少的中藥沖劑,一個是「巨人」幻象,另外一個是「一個也不饒恕」的自我心裡暗示及炫耀性的外向型宣示。前者是「精神勝利」,後者無疑是「精神失敗」,這兩者之間的邏輯張力是顯而易見的,「一個也不饒恕」是當不成「巨人」之後的自我釋放。

「巨人」幻象是無神論精神世界最經典的POSE,人在那裡因各種壓迫性焦慮把自己想像為「神」,這神是對命運和處境的文學否定。在《創世紀》中,那些「巨人們」就作為一種背叛的力量出現過。這些巨人在中國文化敘事傳統中,就是君子、聖人、高人、超人、狂人——以及「文化巨人」。這些「克裡斯瑪」幻想也影響到每一個生命個體,今天,所謂「文化巨人」這樣的自慰常見於各種文學評論或「思想隨筆」中。在一次布道中,一位來自大陸的女士站起來對我說:「我見過各種各樣的高人,你也算是高人了,所以我來是想聽聽你怎麼信的福音……」我馬上回答她:「朋友,在這裡沒有高人。在基督教裡從來沒有高人,只有罪人。」所以你能看見,「巨人」幻象生活在我們每一個人的靈魂裡,我們希望借助於這種想像和移情來轉移世界和鄰居對我們的壓抑和傷害。這巨人一方面可能是他人,另一方面可能是自己。事實上永遠是把自己投射到巨人身上,以完成「被壓迫階級」的「想像力執政」。

魯迅的《狂人日記》,他對尼采的理解,以及對「俄國文學」的同情,不過是這種巨人觀念的展現。在一種被傷害的巨人,或者因傷害而成為巨人的感情符號裡,魯迅回到了傳統。我曾評論說,「吾養吾浩然之氣」這一傳統巨人符號,是一種精神自體中毒。事實上我每次想到「夫子們」一邊喊著這句話一邊「莊嚴肅穆狀」起來的時候,都忍不住笑起來。一句家鄉話可以成為「吾養吾浩然之氣」的註解——「丫又喝高了」。「夫子們」所喝的酒首先是黑暗世界感慨獎勵給人性的毒酒,然後是人性內在防衛機制自釀的精神解毒之酒。這兩杯酒撕裂著中國文化史,同時撕裂著中國的人際關係。巨人們表面高出世界,然而實際上極端依賴世界——他們需要世界作為陪襯顯出他們的「浩然」或「高人一等」。因此必須對世界進行文化上的「階級分析」,必須建立「敵我矛盾」,必須讓別人「低我一等」——網絡評論以信息技術展現了這種情景。這是「魯迅精神」在自我分裂之後進一步分裂人群,或者打倒「任不寐」(任何被論斷的個體)的必然要求。

這世界沒有巨人,一個也沒有。因此巨人的危機是顯而易見的。當這一文化符號從酒席上返回洗手間並破碎得如此徹底之後,「決不饒恕」就成為從洗手間重新出來換上的另外一副面孔。現在,「吾養吾浩然之氣」的表情不見了,現在的表情是一臉階級鬥爭,是「吾就是要養吾不浩然之氣」:「一個也不饒恕」——另一句家鄉話註解在這裡:趙本山說,「愛咋咋地!」。這句話的英文翻譯比較難,不是anyway或whatever這類,大約應該接近「shit」那種情境。

「決不饒恕」充分展現我們心靈的那種悲劇:我們無法處理憤怒。換言之,我們沒有辦法在無神論的精神世界裡處理或戰勝憤怒對我們的絕對統治。這世界的王就這樣絕對地奴役了我們,我們一切的爭戰都在向這王的原則下跪。對於這種絕對的靈魂悲劇,魯迅選擇了《水滸》中的「牛二」精神作為最後的逃路,而這逃路絕不是走出來,而是在站在那裡用眼睛「罩」對方,直到身心疲憊不堪,身心同歸於盡。這種壯烈遠沒有壯烈們自我描寫的那麼「巨人」,它包含著兩種苦難,這兩種苦難只有「作者」自己最清楚。第一,「決不饒恕」也意味著同時承認「決不被饒恕」的邏輯合法性,因此這種道德上的矛盾完全瓦解了「決不饒恕」所依靠的道德情緒。結果這一「魯迅精神」就赤裸裸地墮落為牛二精神。第二,「決不饒恕」更意味著「決不饒恕自己」。這樣「絕決」或者因為自己太嫉恨,太狹隘。或者因為自己的反擊太醜惡,必須依靠絕不饒恕來論證和捍衛自己的不道德。第三、嘲笑寬恕和拒絕被寬恕。一方面,因為對信仰的無知他們不相信被傷害的人真的寬恕他,因此為了先下手為強進一步主動鞏固自己對他人的傷害。另一方面,或者就是因為太驕傲,使自己不願被寬容,因此首先主動宣佈絕不饒恕,除非自己主動宣佈「寬恕」(再次戰勝)了別人。

 

(三)告別魯迅:「生氣卻不要犯罪」

然而,這些「文化巨人」同樣無法逃脫心理學上的建議,怨恨所傷害與其說是別人,不如說傷害的是自己。「決不饒恕」沒有別的,不過是理直氣壯地把自己放在地獄裡,這種滿不在乎甚至炫耀黑暗的POSE,反過來恰恰顯示出他們多麼渴望被人理解「我摩洛故我天使」。這種狀態已經不再是文學批評的對象,而是神學和精神病學的對象了。

使徒們說,「生氣卻不要犯罪.不可含怒到日落」(弗4:26),「因為人的怒氣、並不成就 神的義」(雅1:20)。「魯迅精神」當然反對這個觀點,甚至可能因自己的虛偽指責聖經的虛偽。它聲稱含怒要到第二天早上,而且要不共戴天,要千秋萬代。中國的文學作品有這樣的共同故事:主人公活下去唯一的理由是仇恨,或者肉體報仇(手刃仇人),或者「終於成為人上人」(一雪羞恥)。而且「魯迅精神」相信人的怒氣雖然不成就神的義,但成就人的義——文化抒情有一種自我中毒的機制:我一生氣,我就「義」了,大致是「我(小)氣故我(大)義」。

《聖經》並非不瞭解人,祂沒有說人不可以生氣,祂知道萬人——人是要生氣的。而祂只是建議,生氣可以,但「不要犯罪」,「不可含怒到日落」。這句經文看英文也許更清楚:」In your anger do not sin」: Do not let the sun go down while you are still angry(NIV)
或者Be ye angry, and sin not: let not the sun go down upon your wrath(King James)。後面的譯文似乎更忠實原文,希臘原文是:orgizesqe kai mh amartanete: o hlioV mh epiduetw epi [tw] parorgismw umwn。在希臘文中,「生氣」與「犯罪」兩者並置,kai。一方面,orgizesqe肯定了「魯迅精神」或罪性的普遍性與原罪性(-esqe),同時預示了神的憐憫和代贖:「因我們的大祭司,並非不能體恤我們的軟弱。他也曾凡事受過試探,與我們一樣。只是他沒有犯罪。」(來4:15)。另一方面,mh amartanete,為靈魂自由開放了一個屬天光景(-ete)。另外兩點可以強調的是:首先,按猶太曆,「日落」是第二天的開始,所以該文意思常被理解為不可把「魯迅精神」帶進第二天。然而希臘文更準確的意思是,不要讓日落降臨在你的怒氣上,這句話也許包含著更生動的信息。其次,要知道保羅寫這話的時候並不是虛偽的,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痛,當時他正在羅馬冤獄中,但他並沒有成為「爭吵使氣的婦人」(箴言21:19),一如魯迅在我們裡面呼喊的。

我自己非常理解「日落降臨在我的怒氣上」這種境地,這是我幾十年來基本的人生狀態。在這種可憐的狀態中,「魯迅精神」成為我的救命稻草,甚至成為我的商業。我想我真的能理解——所有中國人都能理解——「魯迅精神」,而我們因此才如此深刻地被他感動著。這種狀況一直到我在更激烈的被傷害中,被神從那種「我氣故我義」的馬上打落下來。世界響起了魯迅的「吶喊」:那廝這下子完了。當然,作為魯迅精神的副產品,「匕首和投槍」要一起落井下石地從那裡出來。然而事實上,我這廝從最近這些年裡,才真正不再掙扎地在各種傷害中擺出魯迅精神的POSE進行自衛和自慰,因此才真正站起來。這樣說決不是說我不再「生氣」了,我昨天還在生氣——但是感謝神,昨天的日落卻是非常美麗的。

時間過得真快,我沒有時間再寫下去了。我是在「真理論壇」網頁直接寫的這信,因此同時發在那裡,希望你也能看到,並隨時歡迎你的寶貴意見。最後要補充的是,我們自己沒有能力告別魯迅,但我們確知,怎麼才能不斷獲得這種自由。

再次感謝你的來信。

2006年10月22日於XXXX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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