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愚蠢——致李銀河女士

      面對愚蠢——致李銀河女士無評論

尊敬的李銀河老師

您好!

前幾天我看到了您的「最新決定」,在各種壓力之下,您終於決定某種程度地讓步了。這是令我非常難過的消息。我看見我最尊敬的思想者在國家和人民圍剿下怎樣的孤立無援,而我只是看著她沉陷卻無能為力。「多數」構成的嚴冬再一次在中國作王,您成為最新的祭品被獻在他們的犬儒主義宴席上。魯迅看見他們在吃人是對的。這宴席的外圍被稱為公共空間,在那裡,抗議「章怡和被封殺」構成了我們時代唯一的精神高度。

我對這一精神高度一向充滿著敬意。我更願意高度評價您的言論價值,我更盼望公共輿論能給予您同樣甚至更強烈的支援,然而正相反。一方面,「自由主義輿論」對您的被封殺基本上鴉雀無聲,而「人民民主主義輿論」恰恰是封殺您的真正推手。這就是我們時代的文化真相。我以為在基督信仰以外,您是中國唯一誠實的啟蒙學者,您的良心和勇氣是我望塵莫及的。所以請原諒我對王小波(也許還有另外一位曉波)先生的評價不高,因為向國家做鬼臉並不難,告訴人民他們是誰則是危險的——他們在以另外的方式諂媚人民。而在中國,人民與國家實際上是兩位一體的。這個犬儒共同體的成員靠道德誇張互相榮耀,這一榮耀唯一的不幸是,它必須踐踏在「不道德」者的身上,因為它必須不斷在同類(肉體和道德上同質的)之中製造出道德敵人來。這種製造道德敵人的主要方法是通過性問題(前提是先建立變態的性圖騰儀軌),通過在私人領域將人分別分惡,因為只有如此他們才能將自己分別為善。中國的善永遠處於一種未完成狀態,一種動態,一種傾斜,一種必須不斷吃人否定人(「否定人格」)才能自我存活的鬼魔。這善一直把性道德壓在自己的胃的低層,如今,您也在他的口裡了。

您成為中國人民的食物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您要告訴他們兩個真相:第一,人本來是什麼,每個人都一樣。第二,應該誠實寬容地尊重那些「不幸暴露出來」的本性,當這些本性並未傷害他人的時候。人民勃然大怒的是,第一,他們沒有那種人性。第二,為了證明他們沒有那種人性,就必須證明只有某些罪犯才有那種人性,而那種人性必須鎮壓——您和您的被代理者一同被他們押上了文革會場。他們聲稱:「問題是人應該是什麼」。然而缺乏信仰的心靈不可能知道人應該是什麼,他們唯一的標準就是「自己」。這個同樣骯髒無比的自我卻成了專以論斷和毀滅他人為必須的道德之神,這一心靈變態構成中國文化的本質。然而,這些真正的罪犯如今統治著國家,也統治著網絡世界。吸血蝙蝠們從紫金城的黃昏起飛,在網絡終端各處將管子注射在各種「苟麗」的身上,另一頭深深插進自己的胃裡……

我很理解您個人的感受。因此我尊重您的選擇。我知道那種空蕩蕩的感覺。疲憊、孤獨和無奈——面對愚蠢只能無話可說。因為愚蠢不是理性的缺陷,而是道德的缺陷,知識面對愚蠢是無能為力的。這正是我想特別與您分享的,因為我自以為找到了對待愚蠢的有效方法。我認識愚蠢。我現在認為,中國心靈的真正問題不再是犬儒主義,而是愚蠢。這愚蠢就是「精明的大多數」。所以我妄斷,由於您不十十分瞭解這愚蠢的特點,您就難免傷心疲憊。這之前,甚至您要與之對話,辯解,結果正中了他們的詭計。在這對話中您永遠是失敗者,只能不斷淪陷在他們的話語暴力之中。我以為,真正的思想者必須堅守三個原則:第一、你所追求的只是真理,絕不以是否討人民喜悅為念。第二、在多數情況下,人民同樣是有局限性的,因此試圖永遠成為他們的「佳話」,或者恐懼成為他們的「醜聞」,同樣是愚蠢的。第三、人民的愚蠢不是因為他們無知,乃是因為他們精明,因此不要試圖與他們討論——他們並非真的誤解了你的理論,他們只是偏偏要通過曲解你的理論來榮耀他們自己——他們對真相根本不感興趣。我批故我在,這就是公共輿論。這些見識真正能把我們自己解放出來。

所以,既不需要為公共輿論傷心——因為它我無關,也不需要和他們爭論——因為我和他們無關。這當然不構成一種新的聖人心態。這一認識具有祈禱性質。因為愚蠢只是祈禱的對象,不是理性的對象。我本想說,從我個人的信仰立場上看,我當然不能全部同意您的一些觀點。但我現在打算收回這一說明,因為所謂您的觀點,在總體上看,其核心從來不是主張和鼓動同性戀和性自由,而是強調怎樣面對這些事實——誠實、寬容又充滿愛心地面對這些群體,這些主張真正具有偉大的「啟蒙價值」。我沒有理由不對這些良心倡議表達尊重。但我要特別建議您的是,信仰不僅可以幫助您深化這些想法,暫時更重要的是,她也會為您建立一套面對愚蠢的理性方式。在些方式裡,您會保守著您的學術良心,也會擁有真正的內在平安。我知道中國文化戰爭史的全部密碼是:我善你惡——為了證明我善必須證明你惡。沒有一個人不是這一公式監獄的囚犯,政論、文學、哲學,等等,都向這一原則頂禮膜拜。心靈千方百計、想方設法、氣急敗壞、紅頭漲臉、擔驚受怕、鞠躬盡瘁、你死我活、千秋萬代要干的,就是要證明(特別是要別人承認)別人壞自己好。然而基督教的信仰釋放了我們——「基督徒的自由」表現之一就是:我如今的個人事業或存在的價值之一就是向神訴說我自己有多壞,別人怎樣說我壞只是在「無私地」幫助我的神聖事業,儘管他們本意並非如此,儘管那批評一點也不證明他們好。這種自由和輕鬆真的令人快樂無比。與此相關,向人民、向聽眾證明自己,不僅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那是一種更深刻的奴隸狀態,無論是批判者還是被批判者,光景和前景都非常可憐。

您站在這光景和前景的後面,這是極其可貴的。也就是說,我以為您沒有真正被這種捆綁所要挾。看您的發言,我常常感慨,中國,畢竟還有真正的自由人,這自由已經是一切自由的基礎了。

我盼望這封信件能盡早送到您的桌前,所以請原諒我把它公開發表在網絡上了,我未能找到您的通信地址。我希望您充分理解目前的公共沉默,因為封殺您的不僅是國家,它後面站著人民。漢語思想什麼時候把人民看穿了,什麼時候中國就擁有自己思想家了。您是這方面的先行者,我這個「退出江湖」的人,願意永遠為這位先行者的祝福者和祈禱者——我的目送與人民的喧嚷和「公共知識分子」的熱議相比也許是微不足道的,但我從來不認為「苟麗們」和「天安門們」及「布什們」相比,在上帝面前是微不足道的。

我為中國擁有您的聲音充滿著感謝。

任不寐

2007年中國春節與加拿大家中。匆匆。

附錄:

全文刊登李銀河發於2007-02-06 22:06:55的博客原文

最近一段時間,心情非常矛盾。早就聽到人們批評犬儒主義,海外我佩服的一位自由主義思想家(中國人)在幾年前就批評過大陸知識分子的普遍犬儒主義化。可悲的是,在中國,犬儒主義有時是我們唯一的選擇。現在,我就面臨這個選擇:領導在來自「不是一般老百姓」方面來的壓力之下,希望我閉嘴。其實,領導也認為,我的話題沒有什麼政治敏感性,他們的壓力也不是來自政治方面(如果是政治方面,他們早就頂不住了),可是,即使我只是在並無政治敏感性的領域說了幾句話,他們也已經快頂不住來自外界的壓力了(你們怎麼能讓你們的人說這樣的話呢?)。所以在今後的一段時間(也許是永遠),我決定:

第一,盡可能少接受記者採訪。

第二,盡可能少發表與性有關的言論。

我要開始享受生活了。我不願意再多盡我的社會責任,因為它太打擾我的生活,也使領導為我承受壓力,我覺得他們都是好人。雖然我覺得犬儒主義不好,不對,但是也許只能如此了。

像同性婚姻這樣的文明水平也不是我們國家現在這個發展階段能夠企及的。到歷史該改變的時候它會改變的。也許我只能做這個變革的旁觀者,而不能做這個改變的參與者了

發表評論

您的電子郵箱地址不會被公開。